第七十二章 股市沈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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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 股市沈浮
2007年的上海股市瘋了。耀華廠的人也狂了。人人都像腳跟抽離了地的陀螺，亢奮得暈乎乎的。每天股市收盤都有人競相報業績，或賺了幾百或幾千的，只怨手頭短缺資金太少，恨不得抵了房產鍋碗瓢盆一家一當統統投進股市，拼這一回千載難逢的發財機會。
這些日子，將耀華廠的職工稱之為股民更為恰當。李雨順不做“紀檢”了，專心股票了。鄧家俊亦是十二分的投入，小樓裏的人每日一上班就正襟危坐，兩眼盯著電腦，心情隨著行情起起伏伏，與搏擊在市場上的白領精英有得一拼。餘婷婷的電腦背著人的，她不露聲色地盯著，大家自然不能圍攏來共享。尚小顏悶聲不響炒大戶室，也說不到一塊。張青以前是不炒股的，現在也弄兩只股票白相相，大夥又嫌她股齡太低不夠級別，也不願意同她多說t，素日裏熱鬧的財務科竟清靜了不少。
別看王建設沖頭沖腦，在花錢方面卻向來謹慎，包括進入股市。所以這麽些年他竟只是一個觀眾，票子還是緊緊攥在手心裏，他覺得鈔票就像米粒，撒出去了又能收回來幾顆？但這會他屏不牢了，眼看廠裏人每日裏唱票似地報進賬，隨便買一只垃圾股也在賺，撩撥得他心癢癢的，他覺得股市這陣子像個聚寶盆，隨便摜幾塊銅鈿進去，便可以賺個盆滿缽滿。
大盤指數已經上漲到4000多點，但廠裏的老股民都在預測還有一波峰潮會到來。王建設和紅英商量著決定博一記。兒子談戀愛了，正在為房子發愁，他們現在住的房子是一套原拆原還的一室戶。夫婦倆原打算將房子讓出來給兒子做婚房，他們在外租房。眼下股市形勢一片大好，仿佛天上掉一個大餡餅下來，此時不接更待何時？遂聚攏起家裏所有的存折、現金並紅英娘家借來的二三萬元，打算一股腦沖進股市，速戰速決，火中取栗，博一套房子的首付。
人說運氣是一時一時的，或許是王建設的時運緩過來了。正當他要沖進股市之際，忽然大盤猛跌，從5月30日至6月5日，僅4個交易日，就從4335點下跌至3404點，有經驗的說是買漲不買跌，但王建設是無知者無畏，見股市全線下跌，一個猛子紮了進去，反倒是讓他抄了個底。廠裏也有人看準時機想補倉的，無奈個個都是脫底棺材手頭上空了，資金全進了股市。之後股市又再次上揚沖上4000點乃至5000點---。王建設手上的股票“金橋”、“外高橋”“四川長虹”只只上竄。
有一天晚上睡夢中，他夢到自己買下了新房。奇怪的是，推房門卻怎麽也推不開，情急之下，他撞門了，門沒撞開，自己卻被門板反彈回來狠狠地摜一跤。他一擡頭，又奇怪了，不是新房的門，而是當年耀華廠的那扇黑漆大鐵門。是的，他想起來了，怎麽會忘呢，印象太深刻了，在一個“秋老虎”的夜晚，他喝醉了酒，撞門，他摔了，夏回春也摔了。做夢就是這麽七搭八搭的。但是，醒來的他，被盜汗了，汗衫濕得可以擰得下水來，心臟跳得厲害，似乎要跳出來，恨不得用手按進去。他心頭陣陣發慌，覺得不是一個好苗頭。
離廠不遠就有一家證券交易所，廠裏有這麽幾個人總會在那兒碰面，見著了便相視一笑算是招呼了，然後感受著現場的躁動和氣氛，聆聽一些個“股市專家”的行情分析。回廠後再將這些專家言論批發給廠裏的股民們，頗有小眾號召的成就感。在外辦事的人回來了或是某人剛忙完了手頭上的活，一見面或是一擡頭，隨便哪個人，只要問一句，“現在哪能啦？”對方就心神領會，馬上將上證指數報了出來，其默契程度跟接頭暗號似的。
唯有宋之濤是超脫的，他不和大家軋在一起談股論市。一來顯示他這個廠級一把手與職工保持的距離感，再則，他認為自己屬於有財路的那一類人，股市需要投資還要擔風險，而他的財路卻是實打實的。
就在耀華廠人為股市癲狂的時候，宋之濤有板有眼地按工作計劃完成了對食堂的裝潢改造工程。為今後稱謂上的方便，便給每棟樓編號，新車間大樓是租賃房產中層次最高的也是規模最大的一棟樓，該棟樓為“1號樓”;改建後的食堂編為“2號樓”。這一條龍又一條龍的工程中都有他的一份子，這一份子又一份子的進賬是不需要他個人投資的。
小樓裏的人炒股票也不回避宋之濤，宋之濤也是眼開眼閉的，好像各人發各人的財互不幹預。宋之濤是篤悠悠的，這種篤悠悠的心態來自於他心裏有底。前些日子，他剛協助總公司辦了手續。裴利爾集團已將耀華廠的這塊地皮作為資產抵押向銀行貸款，用於開發他們亟需的項目。就沖這市中心地塊上漲的趨勢，耀華廠就是躺在銀行裏睏覺也是賺鈔票的。既然這塊地在發揮它應有的貸款作用，這就意味著何時要收回也是無固定期限的。推測這種狀況，宋之濤意識到耀華廠或許會以“死角”的狀態長期存在，他盡可以在任職期間“兢兢業業”，何愁不撈一個盆滿缽滿，這才是一個真正的聚寶盆。
這段時期，耀華廠人就像是上足了發條，股市給人以虛擬發財的亢奮讓他們不能自制。到了10月中旬，大盤指數竟然沖到最高峰6124點。廠裏人人血脈膨脹，臉上泛起了高原紅，這是激動加上緊張的反應。之後開始一路下滑，竟比滑滑梯還溜，剎也剎不住。耀華廠的股民們腳跟還未著地，腦袋還在上仰，尚未回過神來，就以一個“上吊”的姿勢被套牢了。
腦袋可以仰著，雙腳終歸要著地的。尚小顏便雙腳跳了，她投資大，虧得也大，心疼的差點落眼淚，張青眼睛眨巴一下，直接落眼淚。小顏說你不過是白相相的有啥好哭的。張青說我底子薄，白相相也是一筆大資金呀。二人眼圈紅紅的，又相互安慰。餘婷婷不露聲色，不疼不癢地說，“要吸取教訓，賺鈔票不好太貪，見好就收。”二人異口同聲地問，“你沒套牢？”餘婷婷又不響了。
股市沒花頭了，來財務科嘠訕湖的人又陸續回歸。大家好像有默契，相互間不問哪只股票套牢，就問哪只股票逃脫了。因為套牢是大面積的，廠裏就這麽些個人，誰買了幾只股票，大家肚皮裏都清清楚楚，只要問逃脫的，剩下的就通通套牢。
王建設再次嘗到了自由落體的那種心動過速的跌宕。如果說上次在南塘鎮是身體上的劇烈疼痛，這回卻是心理上的轟然坍塌。這個套牢，仿佛真的在他脖子上下了繩套，越勒越緊，幾乎是窒息的地步。他常常垂下腦袋，頭發愈發稀疏，頭頂愈發光亮，心頭愈加黯然，人一下子消瘦了，但還不至於尋死，好死不如賴活著是他堅硬的生存觀。只是受不了紅英三天兩頭嘀咕著，娘家的錢哪能還？不好交代之類的話。
有一天被嘀咕著受不了了，他緩緩地走向靠近窗戶的桌子旁，故意當著紅英的面爬上桌子，他將那條瘸了的腿艱難地擱在桌子上。紅英問他要幹什麽，他不睬，紅英再問，他說想想活著沒啥意思。然後繼續往窗臺上挪，紅英一下子就慌了，他們家可是在五樓啊，要是想不開跳下去，就是不死也要落得殘上加殘呀。紅英面孔煞白，上前一把抱住他的雙腿，王建設還掙紮著佯裝身子往窗臺前探了探，紅英死命地一把將他扯下來，連哭帶吼地嚷道，“你要尋死就到國際飯店頂樓去跳，索性一了百了，不要弄個半死不活的作踐我！”紅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寬慰道，“爺娘並未催我們來著，只是我自己心裏過意不去，待以後解套了，把錢抽出來還過去，不入這個坑罷了。”
紅英不再聒噪，老婆被唬住了，但不等於王建設內心得到釋放。難道自己就是狗屎運的專業戶？他憤憤不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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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年的上海股市瘋了。耀華廠的人也狂了。人人都像腳跟抽離了地的陀螺，亢奮得暈乎乎的。每天股市收盤都有人競相報業績，或賺了幾百或幾千的，只怨手頭短缺資金太少，恨不得抵了房產鍋碗瓢盆一家一當統統投進股市，拼這一回千載難逢的發財機會。
這些日子，將耀華廠的職工稱之為股民更為恰當。李雨順不做“紀檢”了，專心股票了。鄧家俊亦是十二分的投入，小樓裏的人每日一上班就正襟危坐，兩眼盯著電腦，心情隨著行情起起伏伏，與搏擊在市場上的白領精英有得一拼。餘婷婷的電腦背著人的，她不露聲色地盯著，大家自然不能圍攏來共享。尚小顏悶聲不響炒大戶室，也說不到一塊。張青以前是不炒股的，現在也弄兩只股票白相相，大夥又嫌她股齡太低不夠級別，也不願意同她多說t，素日裏熱鬧的財務科竟清靜了不少。
別看王建設沖頭沖腦，在花錢方面卻向來謹慎，包括進入股市。所以這麽些年他竟只是一個觀眾，票子還是緊緊攥在手心裏，他覺得鈔票就像米粒，撒出去了又能收回來幾顆？但這會他屏不牢了，眼看廠裏人每日裏唱票似地報進賬，隨便買一只垃圾股也在賺，撩撥得他心癢癢的，他覺得股市這陣子像個聚寶盆，隨便摜幾塊銅鈿進去，便可以賺個盆滿缽滿。
大盤指數已經上漲到4000多點，但廠裏的老股民都在預測還有一波峰潮會到來。王建設和紅英商量著決定博一記。兒子談戀愛了，正在為房子發愁，他們現在住的房子是一套原拆原還的一室戶。夫婦倆原打算將房子讓出來給兒子做婚房，他們在外租房。眼下股市形勢一片大好，仿佛天上掉一個大餡餅下來，此時不接更待何時？遂聚攏起家裏所有的存折、現金並紅英娘家借來的二三萬元，打算一股腦沖進股市，速戰速決，火中取栗，博一套房子的首付。
人說運氣是一時一時的，或許是王建設的時運緩過來了。正當他要沖進股市之際，忽然大盤猛跌，從5月30日至6月5日，僅4個交易日，就從4335點下跌至3404點，有經驗的說是買漲不買跌，但王建設是無知者無畏，見股市全線下跌，一個猛子紮了進去，反倒是讓他抄了個底。廠裏也有人看準時機想補倉的，無奈個個都是脫底棺材手頭上空了，資金全進了股市。之後股市又再次上揚沖上4000點乃至5000點---。王建設手上的股票“金橋”、“外高橋”“四川長虹”只只上竄。
有一天晚上睡夢中，他夢到自己買下了新房。奇怪的是，推房門卻怎麽也推不開，情急之下，他撞門了，門沒撞開，自己卻被門板反彈回來狠狠地摜一跤。他一擡頭，又奇怪了，不是新房的門，而是當年耀華廠的那扇黑漆大鐵門。是的，他想起來了，怎麽會忘呢，印象太深刻了，在一個“秋老虎”的夜晚，他喝醉了酒，撞門，他摔了，夏回春也摔了。做夢就是這麽七搭八搭的。但是，醒來的他，被盜汗了，汗衫濕得可以擰得下水來，心臟跳得厲害，似乎要跳出來，恨不得用手按進去。他心頭陣陣發慌，覺得不是一個好苗頭。
離廠不遠就有一家證券交易所，廠裏有這麽幾個人總會在那兒碰面，見著了便相視一笑算是招呼了，然後感受著現場的躁動和氣氛，聆聽一些個“股市專家”的行情分析。回廠後再將這些專家言論批發給廠裏的股民們，頗有小眾號召的成就感。在外辦事的人回來了或是某人剛忙完了手頭上的活，一見面或是一擡頭，隨便哪個人，只要問一句，“現在哪能啦？”對方就心神領會，馬上將上證指數報了出來，其默契程度跟接頭暗號似的。
唯有宋之濤是超脫的，他不和大家軋在一起談股論市。一來顯示他這個廠級一把手與職工保持的距離感，再則，他認為自己屬於有財路的那一類人，股市需要投資還要擔風險，而他的財路卻是實打實的。
就在耀華廠人為股市癲狂的時候，宋之濤有板有眼地按工作計劃完成了對食堂的裝潢改造工程。為今後稱謂上的方便，便給每棟樓編號，新車間大樓是租賃房產中層次最高的也是規模最大的一棟樓，該棟樓為“1號樓”;改建後的食堂編為“2號樓”。這一條龍又一條龍的工程中都有他的一份子，這一份子又一份子的進賬是不需要他個人投資的。
小樓裏的人炒股票也不回避宋之濤，宋之濤也是眼開眼閉的，好像各人發各人的財互不幹預。宋之濤是篤悠悠的，這種篤悠悠的心態來自於他心裏有底。前些日子，他剛協助總公司辦了手續。裴利爾集團已將耀華廠的這塊地皮作為資產抵押向銀行貸款，用於開發他們亟需的項目。就沖這市中心地塊上漲的趨勢，耀華廠就是躺在銀行裏睏覺也是賺鈔票的。既然這塊地在發揮它應有的貸款作用，這就意味著何時要收回也是無固定期限的。推測這種狀況，宋之濤意識到耀華廠或許會以“死角”的狀態長期存在，他盡可以在任職期間“兢兢業業”，何愁不撈一個盆滿缽滿，這才是一個真正的聚寶盆。
這段時期，耀華廠人就像是上足了發條，股市給人以虛擬發財的亢奮讓他們不能自制。到了10月中旬，大盤指數竟然沖到最高峰6124點。廠裏人人血脈膨脹，臉上泛起了高原紅，這是激動加上緊張的反應。之後開始一路下滑，竟比滑滑梯還溜，剎也剎不住。耀華廠的股民們腳跟還未著地，腦袋還在上仰，尚未回過神來，就以一個“上吊”的姿勢被套牢了。
腦袋可以仰著，雙腳終歸要著地的。尚小顏便雙腳跳了，她投資大，虧得也大，心疼的差點落眼淚，張青眼睛眨巴一下，直接落眼淚。小顏說你不過是白相相的有啥好哭的。張青說我底子薄，白相相也是一筆大資金呀。二人眼圈紅紅的，又相互安慰。餘婷婷不露聲色，不疼不癢地說，“要吸取教訓，賺鈔票不好太貪，見好就收。”二人異口同聲地問，“你沒套牢？”餘婷婷又不響了。
股市沒花頭了，來財務科嘠訕湖的人又陸續回歸。大家好像有默契，相互間不問哪只股票套牢，就問哪只股票逃脫了。因為套牢是大面積的，廠裏就這麽些個人，誰買了幾只股票，大家肚皮裏都清清楚楚，只要問逃脫的，剩下的就通通套牢。
王建設再次嘗到了自由落體的那種心動過速的跌宕。如果說上次在南塘鎮是身體上的劇烈疼痛，這回卻是心理上的轟然坍塌。這個套牢，仿佛真的在他脖子上下了繩套，越勒越緊，幾乎是窒息的地步。他常常垂下腦袋，頭發愈發稀疏，頭頂愈發光亮，心頭愈加黯然，人一下子消瘦了，但還不至於尋死，好死不如賴活著是他堅硬的生存觀。只是受不了紅英三天兩頭嘀咕著，娘家的錢哪能還？不好交代之類的話。
有一天被嘀咕著受不了了，他緩緩地走向靠近窗戶的桌子旁，故意當著紅英的面爬上桌子，他將那條瘸了的腿艱難地擱在桌子上。紅英問他要幹什麽，他不睬，紅英再問，他說想想活著沒啥意思。然後繼續往窗臺上挪，紅英一下子就慌了，他們家可是在五樓啊，要是想不開跳下去，就是不死也要落得殘上加殘呀。紅英面孔煞白，上前一把抱住他的雙腿，王建設還掙紮著佯裝身子往窗臺前探了探，紅英死命地一把將他扯下來，連哭帶吼地嚷道，“你要尋死就到國際飯店頂樓去跳，索性一了百了，不要弄個半死不活的作踐我！”紅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寬慰道，“爺娘並未催我們來著，只是我自己心裏過意不去，待以後解套了，把錢抽出來還過去，不入這個坑罷了。”
紅英不再聒噪，老婆被唬住了，但不等於王建設內心得到釋放。難道自己就是狗屎運的專業戶？他憤憤不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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